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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寒知松柏之后凋——读高尔泰散文集《寻找家园》  

2009-08-29 20:52:00|  分类: 随笔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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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岁寒知松柏之后凋

                           ——读高尔泰散文集《寻找家园》

 

刘 诚

 

1982读《论美》知高尔泰先生大名。深刻独到的美学观点,自由畅美的文字表达,深深地打动了我的心灵,从此我对高深的美学发生深厚兴趣。自《论美》始,我一鼓作气读到朱光潜、李泽厚等先生的一系列美学著作,开始了最初一个时期对美的思考。此后一直跟踪先生,断断续续知道一点先生的行踪,知道先生曾一度在兰州大学任教,继而受到排挤——这样的排挤在中国的每一个“单位”司空见惯。当时以为先生一定出身名门,是学富五车的学问大家,直到读《寻找家园》(花城出版社,20045月。责编:林贤治),才知道先生出身贫寒,写作《论美》时不过二十出头,为了《论美》的写作吃尽苦头,一度落魄到难以想象——因为写作和发表《论美》,先是被打为右派开除公职,发配到甘肃省酒泉地区的“地方国营夹边沟农场”劳动教养,后来到敦煌文物研究所工作;1966年文化大革命中遭批判斗争,下放五七干校劳动。在半个世纪的漫长时段里,《论美》的作者一直处在风暴的中心,一只看不见的巨手一会儿把他抛上云端,一会儿又把他打入地狱,差一点难以生还

读高尔泰先生《寻找家园》,我想到了这样一句话:岁寒而知松柏之后凋。

这是一位饱经风霜的智慧老人在晚年的自述。它不是一般所谓的散文作品,而是一部生命的自叙传,一部中国知识分子在上世纪的苦难史,这部沉重的历史,很多人都曾从其中穿过。

1998年我到新疆路过酒泉,曾向那座耸立在茫茫戈壁滩的著名钢城久久眺望。只是那时我断然没有想到它与《论美》的作者会有怎样的关系——而事实是,从小在稻谷与荷花的水韵江南长大的高尔泰先生,居然就在这座著名钢城附近一座名叫“地方国营夹皮沟农场”的地方,与厄运肉搏了很长的一段时间。人类共历着年代,空间却完全不同,天堂和地狱,只不过是同一时间里的不同空间。然而即使是地狱里的生活,大约也不会比那里更惨。这座始建于1954年、由劳改农场改建,“集中关押着未经法院判决、由各单位直接送来的,因而也没有刑期的右派分子和坏分子”、远看如“古城堡”一样的劳教农场,听起来或许不无“牧歌”情调,其实是一座人间地狱。在那里,除了饥饿,就是劳役;黄钟毁弃,斯文扫地,人贱如糟糠。在那里,生命成为某种令人憎厌的东西,难以摆脱,挥之不去。在那里,“名演员偷别人的馒头,大音乐家涎着脸乞求一丁点儿施舍,在外国拿了两个博士学位回来的学者,为抢着刮桶,打架不要命”,“至于自打耳光、告小状,一年到头不洗脸不梳头不补衣服的,那就更普遍了。”(高尔泰:《寻找家园》,第122页)你死了,那叫“自绝于党和人民”;你跑了,无论你跑到哪里,还得老老实实回到这里报到;支持人们活下去的唯有希望,而希望常常毫不留情地将人抛弃。“着眼于将来,现在就有了意义。”——同为劳教难友、在关键时刻保护过先生的历史学家安兆俊如是说。然而正是这位历史学家,恰恰成为夹边沟众多死难者中最悲惨的死难者之一。这位曾与先生相约为将来活着、并为将来的学术研究细心收集保存着每一张《工地快报》的学者,最后因为最原始最本能的饥饿感倒在中途,连尸体被黄土掩埋的待遇也不能得到,被随意丢弃在场部大门前二百公尺外第一道沙梁下面,而同在受难中的妻子也只有改嫁他人。黑暗的年代,组织无所不在,高高在上,垄断了所有的生存资源,夹边沟农场的劳教人员沦为牲口,除了遮身的破衣,别无所有。管制无孔不入,深入包括私人生活在内的所有领域,所有的基本权利都被人以高尚的理由剥夺,所谓人已经没有任何尊严,只剩下动物性的生存,甚至连动物性的生存都成为奢侈。自由像高原的空气一样稀薄,个体弱势到可以忽略不计,日常生活中一个小小的涌浪,即足以给个体造成灭顶之灾,而且不容犹豫和商量。一次饥饿和干渴,一次迷路,一次疾病,一次意外招致的暴打,都可能终结生命,稍不留神就有可能与死神狭路遭逢,有时一次匆匆的“收工”也极可能终结生命:“不知过了多久,有人在耳边吼,叫收工。我努力把话传给了前面的一个人,叫他再传过去,就丢下锨往回走。往回是逆风,几乎无法前进。连滚带爬倒行逆施,最后总算回到了场部。屋里很黑,刚进去只好摸着走,一会儿才看得见东西。人们在各自的铺位上坐着,默无声息。个个从头到脚一色土黄。眉毛嘴巴都分不清。只有闭着的眼睛,在土黄色的眉毛下,呈现出两撇模糊的红湿。昏暗中望上去,一个个和泥塑无异。想到这此泥塑里面有活人的血液和心脏,不禁骇然。……我平生第一次,发现了时间的硬度。”(高尔泰:《风暴》,第113页)这样的地方显然不需要看守,连原本与人类最具亲和力的大自然,也成为野蛮力量的帮凶。然而即使是在那样的绝境,先生从来没有对人性绝望:生命脆弱而顽强,虽然有苦难密织的法网,还是有生命成功地穿越了它的间隙,迎得了黎明的亮光;而人性于苦难中偶尔迸发出的一星半点火花往往格外明亮——无论是匆忙奔命中的惊鸿一瞥,一次再也不能相逢的邂逅,还是相濡以沫、相互戒备甚深的人忽然卸下面具,相互打开心扉,看起来地老天荒、虚无飘渺、与时势格格不入的只言片语,或者一个人贱如蝼蚁、默默灭失、再无痕迹的悲惨命运,无不让人惊骇莫名。

平心而论,“反右”于我固然陌生,但依我的年龄文革已能记事,自认也是它的见证,现在看来,十年文革的野蛮和残暴,远远超过了我的想象。一个民族的愚蠢和野蛮力量,在高尚得不能再高尚的理由下集结起来,成为一种凌架一切的庞大存在;人贱如飘蓬,再被同样贱如飘蓬的人严密看管,所有的美好和曾经的美好,都被无情地摧残和清除,正是贱如飘蓬的人为那个人人都很贱的社会,制造出更大的苦难,使它的体积增大。没有最起码的基本人权,即使高尔泰这样在美学和艺术领域卓有建树的大家,一样贱如泥土。严密的组织无孔不入,连敦煌文物研究所那样一块茫茫戈壁中一平方公里的小小空间也不能幸免。一轮又一轮急风暴雨式的政治运动,就像割韭菜一样割去了民族精英,所谓改造就是不择手段驯化,如果不能使人在精神上变得驯顺,就从肉体上无情摧残,甚至消灭,反正阶级敌人永远层出无穷,如果没有可以立马制造,人民就是它距离最近的母体。让人民相互监督、相互告密,中国式专制政治最厉害的发明,在那个年代被发挥到登峰造极,连人与人之间最基本的出于血缘人伦的联系纽带也被完全割断,亲朋故旧天各一方穷于自保,人空前孤立,没有任何一堵墙可以依靠。在那样的时空里,任何明天都是奢侈,而表面至高无尚的人民,其实不过“如但丁笔下的鬼魂,互相撕扯咬啃”(高尔泰:《寻找家园》第213页),区别只在谁能熬到最后?

读《寻找家园》我恐惧到浑身发抖:所谓纳粹集中营、前苏联大清洗怕也不过如此。

从反右到文革的一段历史,无疑是我们民族的一份宝贵遗产,值得我们时代的思想家们从各个不同的角度和层面深入挖掘,可是直到今天仍然是思考的禁区。所幸无论多么犯禁,仍然有一些老而弥坚的过来人如先生者挺身而出,为我们指认真相。为此我感谢先生并向先生支付应有的敬意;在回忆往事的时候先生已年届七十,如今是美国一所知名大学的访问学者,隔着太平洋巨大的空间和几十年的辛苦路,先生已没有出自个人命运的愤怒和不平,反而多了一份平静和克制。生命写作的文字,脱去了精致和温软,唯余粗粝和瘦硬

所幸我避开了那个非人的年代;比起先生我无疑是幸福的,虽然也因此多了一份平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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